《常识 (梁文道)》

疫情原因,最近都呆在家里,偶然发现 apple 上的播客能直接上了,在上面听了好几集梁文道的‘八分’,花了点时间把他早先的这本书找出来翻了翻,这里做些记录:

如果时事评论的目的是为了改变现实,那么现实的屹立不变就是对它最大的嘲讽了。任何有良心的评论家都该期盼自己的文章失效,他的文章若是总有现实意义,那是种悲哀。除非他那作者的自我要大于一个知识分子的志趣;江山不幸诗家幸。

在公共事务上面,种种关于“本质”和“深度”的空洞玄说不只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有时还会塑造出更难疏解的偶像与幻觉。比如说“中国文化的本质”,这是我最怕看到的字眼;如果现实中国的一切问题都是中国文化的错,那么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了(更不消提这里头可能还有循环论证和过度简化等种种谬论)。

抗日战争的苦难,是现代中国集体记忆里的创伤经验,塑造了很容易激化很容易扭曲的“雪耻型民族主义”。如果要治愈这段创伤经验,最好的方法除了是不断要求日本“认真对待历史”之外,也得自己认真对待一下历史。全面放开抗日战争真相的研究报道和教育,建立一个国家级烈士陵园,是自我疗伤的方法。想要与日本促成全面的历史和解,首先要自己与真相和解,舔一舔自己的伤口。

弗洛伊德曾经描述过幼童的一种奇行,他发现他们有时会把自己藏起来,好让大人找不着,这时他们会感到格外的紧张,深怕大人会自此忘却他们,甚至趁机抛弃他们。可是在这个躲藏的过程里,他们却又享受着刺激的快感,把它当成一个好玩的游戏。然后,他们或者被发现,或者干脆耐不住性子自己跑了出来,与父母相拥团圆。这就是有名的“去/来”(fort/da)游戏,后来成了精神分析史上著名的模式,引起无数的诠释和争论。有学者认为这是自虐的基本形式之一;先是自我制造一个被舍弃被厌恶的状态,同时暗自咀嚼其中的痛苦刺激,于是可以期待破镜重圆的圆满幸福。

这些人为什么会“放弃了自己思考、判断的能力”?其实他们并没有放弃,他们只不过是把一切问题都思考成了一个问题,把所有判断都变成一种价值的判断。

根据乔姆斯基等人的长期观察,西方主流传媒、大企业和政治势力等三者之间固然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和公关网络,但有时更要命的或许是媒体人那种未经反省却又自命正确的价值观。照他们的价值观形成的潜在共识,中国政府是个压迫人权的政府,中国传媒也是不可信的宣传机器,所以中国人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省自觉。

什么叫做“历史地对待历史”呢?那就是把一切放回历史的境况之中,看人的转变,事件的出现。

所以小泉纯一郎以首相身份一拜再拜,就是想再度巩固靖国神社与天皇国家的关系,而且这也有助推动修宪。日本不能拥有正式军队 ,日本的宪法要有第九条这么一条,全是来自它过去发动战争的责任。要是想让日本成为“正常化国家”,想让日本国民接受修宪(须经半数公民投票通过);把靖国神社从一个供奉战犯的地方,转化成一个供奉所有为国捐躯者的正常军祠,就是很重要的象征工作了。

当一个波兰犹太人在战后痛斥当年纳粹暴行的时候,他会很清楚这不只是两国之间的历史仇恨,而且是发生在波兰的一件重大罪恶,这个罪恶也曾降临在其他国家之中。反过来说,有多少中国人意识到在抗日战争以外,曾经有过万菲律宾战俘受虐至死?有多少中国人知道日本在整个中南半岛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中国人有兴趣去了解日本帝国在韩国怎样推行皇民化运动?中国人总是习惯性地把日本当年犯下的罪行狭隘地理解成两个民族之间的仇恨,而非祸及整片东亚的反人类罪行。

正是因为这个“平凡之恶”的观点,我们可以讨论在独裁专制的政权底下,个人的道德责任问题。去逼问当年的德国人何以不反抗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反省巨大的邪恶是如何由每一个人不经意的每一步逐渐积累而成。

我们大可在国内反精英反权贵,但只要一到了国际场合,我们却变得比谁都精英,只关心最传统的大国政治和最保守的外交战略。

所谓“计划形象”,我指的是一种由官员主动构想出来的抽象的政府和国家形象,然后以各种刚性手段将它套在现实之上的工程。

政府和国家的形象正是一种最难量化管理的领域,要测知它们的工具也是最不齐备的;偏偏今天中国各级政府官员都以为自己知 道辖地和国家该有什么形象,也都以为自己明白怎么样才能实现心中所想的形象。

把一个人当成一整群人的代表,总是有透过那个被推许出来的人树立整群人身份与形象的作用。

但这又不表示政治家或者公职人员在操守上只要和一般人看齐就行了,因为他们占据了特殊的职位,享有非常的权能,与社会大众有特定的关系。所以,我们不应该抽象地要求他们具有更高的道德水平,而要从他们的职位和权能里推导出一组特定的道德规则,我们不能说官员的地位高所以品德也一定要高;我们该说因为官员占有特别的职位权能,和公众有特别的权责关系,所以才要有相应的伦理信条。

“部长问责”表面看来好像很不讲道理,很不近人情,但这个规矩其实是有源头的。发源自英国的西方民主国家的文官制度讲究“二官分途”,亦即制定政策或为政策拍板放行的政务官,与负责政策建议和执行政策的公务员是截然不同的。前者享有决策权因而负有政治责任,后者专注于既定政策的实施因此负有行政责任。前者出错,受到的最大处罚就是断送政治生命;而后者则要按照既定规章调处。

在“西敏寺体系”里面,只有部长要上议会接受民意代表的质询,替下属部门回答一切疑难。遇上任何问题,他都不能说自己不知道;遇上任何挑战,他也不能推到属下的头上。理由是他乃民选的政治任命官员,有责任为全民监督那庞大的行政机器。

很多人说过去近三十年来中国追求的经济发展是种不计环境成本与社会代价的“粗放型发展”,其实过去近三十年来的开放又何尝不是一种粗放型的政府撤退呢?教育、医疗、住房和一连串的社会需要都不能没有政府的位置;新自由主义梦寐以求的最小国家也未曾真正出现过。今天我们看到的许多问题,上不起学,看不起病,住不起房子,都不是太过“保守”的结果,而是政府退得太远太快。

怎能奢求台湾地区在十几年间变得毫无瑕疵呢? 民主或者不民主,从来不只是有无之间的是非题;我们不能以为从威权体制到民主政体就是个从无到有的简单一跃,或者开电灯般地一按按钮就有了光。相反地,民主没有终点,它是一条漫长的演进过程。

民主或者不民主,从来不只是有无之间的是非题;我们不能以为从威权体制到民主政体就是个从无到有的简单一跃,或者开电灯般地一按按钮就有了光。相反地,民主没有终点,它是一条漫长的演进过程。

自孔子作《春秋》以来,历史就是中国的宗教,历史教育就是传统中国的道德教育,这种想法骤听起来很迂腐也很不科学,却的的确确是中国“旧社会”价值维续的枢纽。所以历代王朝都很注重历史,希望自己的政权合乎历史中的正统,赢得百姓的认可。但吊诡的地方就在于政权既要利用历史,又不能过度扭曲它,尤其是贯通其中的褒贬原则,否则就会弄巧反拙,混淆是非之余还断送了自己的合法性。因此有“史权”的说法,表示中国史家和知识分子秉笔直书,自成一独立系统,可以制衡皇权。

中国人好谈政治,往往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政府的位置,常常以当局的利益及视角为“大局”,乃至于诡异地忘却自身,居然很乐于牺牲自己的权益去配合“大局”,十分地无私。中国文人更有当国师的传统欲望,尤其容易养成这种不把自我当回事的“大局观”

话说回头,这也是我等平民常有的习惯,动不动就叫人“顾全大局”,虽然明明想的是当局。

由此可见,反对崇高反了二十多年,许多人仍然没有逃离崇高的逻辑,不做英雄就做反英雄,总是要和一套宏大的叙事挂钩,总是要让自己变成伟大理论的道成肉身。传统的英雄观鼓吹超乎常人的伟大尺度;现代的反英雄则标榜真小人的真实,似乎自私和软弱不只是人之常情,以为人人都该如此,不只虚浮甚至虚假。可是过去二十年来,对这种虚假宣传的反感却居然使得真小人成了很吸引人的人格典型 。

我们躲避过度的崇高,是为了复现人性的本来的面目。认识了人性的怯懦与卑下,我们才懂得包容和悲愤,再踏实地谋求个人道德上的进步和完善;而不是反其道而行,奉怯懦卑下为理想。

或许这才是以色列长久以来在中东军事行动的本质,也是当代所谓“反恐战争”的最大特点。首先指认对手并非国家,而是恐怖组织(例如真主党、哈马斯和阿尔盖达),然后和他们打的也就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了。因此这场仗既没有战俘的概念,抓回来的人可以让美国送到“法外之地”关塔那摩湾基地;也没有“非武装国民”和军人的区分,因为他们根本不成国家,不受任何国内法对身份的规定和国际法的保障。

在很多情况底下,移民的身分本身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当它结合了经济和阶级的变化之后,就会突然成为一个以移民身分标识的问题了。所以法国的市郊暴乱绝不只是“移民骚动”,它还是个错误社会政策和经济转变的结果。

对很多中国人来讲,美国不是一个现实存在的国家,而是一个用来对照和界定我们自己的镜像与坐标。要不是以其仍未完全实现的理念遮蔽了它的阴暗面;就是无限放大它的这一面,然后把它的理想看作纯粹的谎言。于是批评美国就等于批评民主,毫无保留地称美它才算真正掖护普世价值,搞了半天,我们其实是在谈我们自己的事。

而美国的独特,就在于它身为一个民主国家,却活像一支“圣书的子民”(People of the Book),已经两百多年了,它的大人物还动不动就要回到建国初期,引述先贤圣言来支持自己的言行,就和伊斯兰国家的领袖老把先知挂在嘴上一样。

今天我们有不少自由主义者喜欢宣扬民主选举的价值,觉得这是最能体现公民自由的政制设计;也有一些保守派从道德立场怀疑自由主义可能会令个体无限膨涨,最终导致社会的瓦解。大家很容易忘记个人的自由与价值的多元只是自由主义的前提,而政治自由主义真正想要处理的问题却是如何让众多分歧甚巨的个人好好活在一起,如何在保存个体自由的情况下还能使不同的人生愿望并存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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